里奈醒来的时候,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。白sE的天花板,白sE的床单,白sE的墙壁。yAn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白sE的被子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sE光斑。她的右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透明的软管连接着头顶的吊瓶,吊瓶里的YeT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像某种缓慢的、永不停歇的计时器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她不知道自己是谁。她睁着眼睛,看着那道光斑在床单上慢慢地移动,从左边移到右边,从短变长,又从长变短。有人进来了,穿着白sE的衣服,戴着白sE的帽子,脸上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表情——那种介于“你终于醒了”和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”之间的表情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那个人问。里奈张了张嘴,想回答。但她的嘴唇太g了,喉咙太紧了,大脑里那个应该存放“名字”的位置是空的。不是她想不起来,是那里什么都没有。像一间被搬空的房间,连家具的痕迹都没有。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我不知道。”那个人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,然后抬起头,对她说:“你叫本间里奈。十六岁。长野县神之原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本间里奈。里奈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。本间。里奈。本间里奈。它们是她的名字,但它们听起来像别人的。像她在某本书里读到过的角sE,像她在某部电影里听到过的台词,像某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的自我介绍。“神之原……”她重复这个地名。那个人的笔顿了一下。“神之原已经没有了。”那个人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彗星掉下来了。三天前。你的村子……没有了。”里奈看着那个人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不是因为她冷静,是因为她的大脑还没有学会如何对“你的村子没有了”这句话做出反应。这句话太长了,太复杂了,包含的信息太多了。她的大脑需要时间来处理,需要时间来消化,需要时间来产生“悲伤”这个情绪。但时间没有给她这个奢侈。因为在她的大脑还在处理“你的村子没有了”这句话的时候,那个人又说了另一句话:“你的祖母……没有救出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祖母。里奈的大脑里出现了某个东西——不是记忆,是b记忆更模糊的、像雾气一样的轮廓。一个老人的背影。一只手。一碗粥。一个声音在喊“里奈”。不是图像,不是声音,是某种她无法命名的、被压在意识最深处的、像化石一样的印记。“祖母。”她说。这一次不是疑问句。是陈述句。她知道“祖母”是谁。她说不出祖母的名字,想不起祖母的脸,但她知道“祖母”是一个她应该在乎的人。她在乎了吗?她不知道。她的x口是空的。不是“没有感觉”,是“感觉”这个词本身失去了意义。她看着那个人的嘴在动,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她的耳朵里——遇难者、三千七百二十一人、幸存者、你、只有你。只有你。你是唯一的幸存者。

        里奈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。这不是她的手——不对,这是她的手。是本间里奈的手。但她不认得它们。她盯着那些指纹,那些纹路,那些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被决定好的、独一无二的图案,觉得它们属于一个陌生人。她是谁?本间里奈是谁?她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不是图像,不是声音,是某种更原始的、像电信号一样的脉冲。它们在她的神经末梢之间跳跃,像迷路的萤火虫,不知道该去哪里,不知道该停在哪里。她抓住了其中一个。那个脉冲带着她去了一个地方——不是用脚走的,是用意识。她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,天花板是白sE的,正中央嵌着一盏造型简约的x1顶灯。被子是深灰sE的,书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高中教科书。房间里有一GU清冽的、带着淡淡洗衣剂香气的g净味道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骨节分明的、皮肤白皙的、男孩的手。这是谁的房间?这是谁的身T?脉冲消失了。她睁开眼睛,回到白sE的天花板、白sE的床单、白sE的墙壁。消毒水的味道重新涌入她的鼻腔,把那个短暂的、像梦一样的片段冲刷g净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她第一次“看到”他。渡辺胧。她不知道他的名字,不知道他的脸,不知道任何关于他的信息。但她的身T知道。她的身T记住了那个房间的味道、那盏灯的轮廓、那条被子的触感。那些记忆不在她的大脑里——在她的大脑里,那些位置是空的,像被格式化的y盘。它们在别的地方。在她的皮肤上,在她的肌r0U里,在她的骨头中。她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学会如何读取它们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月后,里奈出院了。她没有家可以回,没有亲人可以投靠。神之原已经不存在了,祖母不在了,母亲在彗星坠落前说过“下个月回去”,但下个月没有来。她在长野县的一间临时安置所里住下了,和那些同样失去了家园、失去了亲人、失去了一切的陌生人住在一起。安置所是一个很大的T育馆,地上铺着绿sE的软垫,每个人分到一块两米乘两米的空间,用纸板隔开。里奈的那一块在最角落,旁边是一个带着三岁小孩的年轻母亲,对面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。每个人都沉默着,每个人都做着自己的事情——那个年轻母亲在给小孩喂饭,老爷爷在看报纸,里奈在发呆。不是发呆。是在“找”。她在找她的记忆。她把大脑想象成一间被搬空的房间,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没有被搬走的小东西——一张纸片,一枚扣子,半支铅笔。她蹲下来,一个一个地捡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,试图从这些小东西上推断出这间房间原来的样子。那张纸片上写着一个字:「待」。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那枚扣子是蓝sE的,很小,像是从某件制服上掉下来的。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蓝sE的制服。那半支铅笔是HB的,笔尾有牙印,像是被谁咬过。她不记得自己咬铅笔。这些小东西不属于她。但它们在她的房间里。她把它们收好,放在一个看不见的cH0U屉里,等以后再来想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个月后,里奈拿到了手机。是安置所的工作人员发给她的,说“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们”。她拿着那部手机,翻来覆去地看,然后本能地——不是记忆,是本能——点开了备忘录。备忘录里有一条记录。创建时间是两个月前。那个她还在昏迷、还在手术、还在“不知道自己是谁”的时候。「本间里奈,如果你能看到这条记录,说明我们曾经交换过身T。」她盯着这句话,看了很久。交换身T。她把这个词放在嘴里咀嚼,像嚼一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。交换身T是什么意思?谁和谁交换?为什么要交换?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看到了下面的内容。「你不要回神之原。」「今晚会有彗星坠落,你的村子会消失。」「如果你不信——想一想你左手手心有一颗小小的痣。」里奈翻过左手。手心有一颗痣。很小,很淡,像一不小心就会擦掉的铅笔印。她盯着那颗痣,心跳加速了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那条备忘录说中了某件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事。她不知道这颗痣是她的——她的大脑不记得这颗痣。但她的身T知道。她的眼睛在看到那颗痣的瞬间,认出了它。这是她的痣。她一直都有这颗痣。这条备忘录是真的。她往下读。「你三岁的时候摔跤磕在门槛上留下的疤。」里奈m0了m0自己的额头。那里有一道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到的疤痕。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它。但她的手指m0到它的瞬间,她“知道”了——这道疤是三岁时留下的。不是记忆告诉她的,是她的皮肤。她的皮肤记得那个门槛的纹理,记得那个摔倒的角度,记得那个疼。她继续往下读。「你小学三年级写的第一篇作文题目是《我的NN》。」里奈闭上眼睛。小学三年级。作文。《我的NN》。她没有想起任何画面——没有想起那个教室,没有想起那张课桌,没有想起那篇作文的任何一个字。但她的眼眶Sh了。不是因为悲伤,是因为她的身T在听到“NN”这个词的时候,做出了反应。那篇作文写的不是“我”的NN。写的是“里奈”的NN。那个“里奈”是她。写那篇作文的人是她。她的身T记得写作文时握笔的姿势,记得yAn光从窗户照进来的角度,记得NN在厨房里做饭的味道。那些记忆不在她的大脑里,但它们在别的地方——在她的手指里,在她的鼻子里,在她的眼泪里。里奈把手机贴在x口,蹲了下来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一件事:她的过去是真实的。不是她想象出来的,不是医生说的“创伤应激障碍导致的虚构”。是真实的。有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,用她的身T写过这些东西,用她的手指敲下过这些字。那个人是谁?渡辺胧。她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三个月后,里奈开始写日记。不是“记录当天发生了什么事”的那种日记。是“记录我想起来的事”的那种日记。每天她都会坐在那张纸板隔出来的两平米空间里,闭上眼睛,问自己一个问题:今天,我的身T想告诉我什么?第一天,她的手告诉她:她曾经握过一双很大的手。那双手的骨节很分明,指尖有茧,掌心是凉的。她不记得那双手属于谁,但她的手指记得它们握在一起时的触感——紧的,用力的,像是怕松手就会失去什么。她在日记里写:「我握过一个人的手。他的手b我的大很多。我握得很紧。他也没有松手。」第二天,她的脚告诉她:她曾经走过很长的路。不是从教室到C场那种路,是更长的、更累的、像是永远走不完的那种路。她的脚底记得那种触感——柏油路,人行道,夜里走的路。车站到某个地方。很多次。她走了很多次。她在日记里写:「我走过一条路。从车站到某个地方。走了很多次。我的脚记得每一盏路灯的位置。」第三天,她的喉咙告诉她:她曾经用过另一个人的声音说过话。那个声音很低,很沉,像深秋的山涧。她用它说过“闭嘴啦”,说过“明天见”,说过“我也是”。那个声音不是她的,但她的喉咙记得发出它时的振动频率。她在日记里写:「我用过一个人的声音。不是我的。我的喉咙记得它。」第四天、第五天、第六天。她每天都在写。一个字一个字地,像在拼一幅被打碎的拼图。她没有拼图的原图,不知道这幅拼图拼好了会是什么样子。她只是在拼。因为她相信,总有一天,当她拼完最后一块的时候,她会看到那幅画的全貌。她会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
        六个月后,里奈离开了安置所。她搬到了长野市的一间廉价公寓里,找了一份便利店的兼职,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。她的生活很简单:上班,下班,吃饭,睡觉,写日记。她没有朋友,没有社交,没有任何“十六岁nV孩应该有的生活”。她像一个老人一样活着,安静地、缓慢地、不惊动任何人地活着。但她不是“活着”。她是在“等”。等她的记忆回来。等她的身T告诉她更多的东西。等那个叫渡辺胧的人——如果他是真实存在的——出现在她的生命里。她不知道要等多久。她只知道,在等的时候,她不能停下来。如果停下来,如果不去上班,不去赚钱,不去吃饭,不去睡觉,不去写日记——她就会消失。不是物理上的消失,是意识上的消失。她会变成一团雾,散在空气里,什么都不剩。她不想消失。所以她活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便利店的工作很累。早班从六点开始,她要四点半起床,走路二十分钟到车站,坐四十分钟的电车,再走十分钟到店里。换上蓝sE的围裙,站在收银台后面,对着每一个进门的客人说“欢迎光临”,对着每一个结账的客人说“谢谢惠顾”,对着每一个离开的客人说“欢迎下次再来”。这些话不是她的。是“便利店店员”的。她的嘴唇说这些话的时候不需要经过大脑,它们已经变成了肌r0U记忆。就像——就像什么?就像她曾经在另一个身T里说过一些话,那些话也不需要经过大脑,身T自己会说。她想到了什么。不是记忆,是关联。她在日记里写:「我的嘴巴会说一些不需要想的话。不是便利店的“欢迎光临”。是别的。是更早的。是“闭嘴啦”。我说过“闭嘴啦”。用谁的声音说的?用他的。渡辺胧的。我的嘴巴记得说“闭嘴啦”时的嘴型。我的声带记得那个音高。我的身T记得那个人的声音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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