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曹家庄的灯火亮到很晚。
往日这时候,庄中早该关门落栓,仆役各自歇下,只留更夫绕院巡夜。可今夜不同。後院老太爷昏醒不定,前头厅堂里又关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玄真道长,庄门内外贴满的h符被雨水泡得卷起边角,香灰洒在门槛上,被人来回踩过,拖成一道道脏痕。下人们不敢高声说话,只在廊下、灶房、井边三三两两聚着,压低声音议论,说山里红衣娘子真的来过,说老太爷年轻时大约真做过什麽亏心事,说玄真道长原来不是神仙高人,而是拿Si人怨气炼药的妖道。
消息像雨後山溪,从曹家庄门缝里流出去,到夜半时,附近几个村子便已有不少人知道,辩机和尚押着玄真从黑松岭回来,还带回了一段三十年前的旧案。
柳小峰坐在前厅一角,身上衣裳还未全乾。掌心伤口已被辩机用乾布裹住,肩头被毒针擦过之处也敷了药,只是麻意仍未散尽,稍一动便有些刺痛。可这些疼与这几日所见相b,反倒不算什麽。他看着厅中那盏半明不暗的油灯,看着被绑在柱旁的玄真,又看着曹承在门外来回吩咐仆役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不是走路走累了的疲惫。
而是看见了太多人心里藏着的东西後,忽然觉得世道b山路还难走。
玄真靠着柱子坐在地上,头发散乱,脸上血迹已乾。他起初还会冷笑几声,说曹家不敢真把他交出去,说附近村人也未必愿意翻旧帐,说一旦他开口,牵扯进去的人便多了,到时谁也别想乾净。可说着说着,他自己也沉默了。因为窗外不知何时落了一枚铜钱。
那枚铜钱是小满的。
曹承命人将玄真押进前厅後,那枚铜钱便从廊下轻轻滚进来,停在玄真面前。铜钱上的红线早已发黑,可在灯下看去,竟仍有一点淡淡红光。玄真一看见它,整个人便像被人掐住喉咙,再不敢多言。
葛三坐在门边,怀里抱着那截红布与断簪,眼神有些发直。他今日走了太多山路,又哭了太多回,身子早已撑不住,可辩机让他歇,他却摇头不肯。老人说,三十年前他睡过去了,假作没看见,今日不能再睡。柳小峰听见这话,心里便是一沉,也不再劝他。
辩机坐在厅中木椅上,青灯放在一旁。灯火很小,却稳稳亮着。曹家人备了热茶与乾净衣裳,他只喝了半碗水,衣裳也未换。灰衣仍旧Sh冷,袖口沾着黑松岭上的泥,却不显狼狈,只显得b平日更沉默。柳小峰偷偷看他,总觉得这几日过後,辩机身上的某些东西也被阿萝一点点翻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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